温言拾穗2026.10.15阅读约 6 分钟
我是一个糟糕的“大明星”
刘涵倪
刘涵倪志和来到诊所时,是哭着走进来的。只见他一把鼻涕一把泪, 眼睛都哭红了。
当他坐了下来,门被带上以后,志和就开始放声大哭,边喊边哭。
他哭喊了大概一两分钟左右吧。我都听不清楚他说了些什么。
人在情绪特别激动时,用呐喊的方式说出来的字句,其实是非常模糊的。
更何况他还是在边哭边喊的状态。
我给志和倒水,他连喝了两杯,渐渐地感觉比较平静了,s开始讲述他的故事。
人人都说我胖
志和现在15岁。他说,几年前他就是一个胖小孩。在学校经常听到同学和老师说他是胖子。
他印象最深刻的,是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,警告他别坐在小凳子上。老师说,你都已经胖成这样了,怎么还坐在小凳子上,会摔坏椅子的。当时全班同学哄堂大笑,他感觉又羞又愧,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躲起来。
自此以后,志和开始节食运动,期望减肥达成自己满意的身型。
果然经过了将近一年的努力,他成功减去了大约10公斤。目前身形比例是正常,人看着也特别有精神。蜕变以后的志和,看着就是一个身材高挑、很帅气的一个巡查员。
大家都在盯着我看
可是志和明显不是这样想的。上星期开周会,他必须要走到最前方去,领着各个班级宣誓。当时他站在台上,嘴里念着宣誓词,满脑子却都是猜想着台下的同学们对他有什么看法。
“你看他说话的样子是不是很滑稽?”
“你看他的头发是不是剪太短了呀?”
“你看他是不是把词念错了?”
“他的领带系歪了呀。”
“你看他真的很胖呀。”
志和越想脑袋瓜越疼,心跳开始加速,整个人感觉不适。感觉腹部一股热,出现绞痛的症状。接着开始心慌,手脚冰冷。他强撑着把宣誓词念完,然后下台。这时候他的手脚几乎已经不听他使唤,不断地发抖。
志和这是惊恐发作(panic attack)。他感到异常惊恐,觉得心里堵得慌,课也没法继续上了。于是老师通知了家长,当天就马上来到医院看诊,才有了开头的那段。
聚光灯效应
心理学上有个名词,叫聚光灯效应(spotlight effect)。诊室里经常看到患有社交焦虑症(social anxiety disorder)的青少年和成年人,普遍都有这个聚光灯效应的通病。他们经常会下意识地认为自己就是群众的焦点,自己的外观、一言一行,都被无限放大,好比一个人站在舞台上,然后所有的灯光都只打在自己身上。那种万众瞩目,只要自己稍有不慎,大家都在等着看笑话的感觉。
这种错把所有的注目点都聚焦在自己身上的看法,有些已经严重影响了生活作息和功能。一些同学在班里被点到名字回答问题时,会开始出现惊恐发作。有些则是没办法参与学校的团体活动,逃避面对不熟悉的群众。有些同学甚至开始逃避上课(barrier to school attendance)。他们开始觉得在学校是会被每个同学和老师不停批判的。他们觉得待在家里最安全。因为校园里的所有人,都在仔细观察自己的一言一行,都在批判自己。
其实没有人会像你想象中的那样盯着你
1)别落入自己想法的圈套:其实没有人会那么留意你的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。大家都各自有自己的一天24小时,去上课、玩乐、休息、社交等等。身边的人发生了什么事,我们其实并不会带着放大镜或者显微镜,去仔细观察。通过换位思考,志和便会发现,自己其实已经落入了一种圈套,困在了一个不正确的观点里。大家都不会刻意的去过分关注身边每一个人以及一切的小细节。甚至很多时候发生了一些比较令人害羞的事,在大家眼中其实只是生活中微乎其微的小插曲。
2)自我审判才是心魔:当你把自己当成是个一直站在舞台上被聚光灯照着的大明星时,你无时无刻都在自我审判。所有你听到的,你认为是其他人给你的评价,其实正是你自己最害怕面对的瑕疵。真正不满和正在批判的,不是群众,而是你自己。我们再一次换位思考,请问你会用这种眼神去批判审视别人吗?你会因为别人的一个小瑕疵,而拒绝对方做朋友吗?你会因为今天对方的头发没梳好,而天天都笑话他吗?答案显然不是的。我们并不会过度关注和审判他人。那既然你不会这样对待别人,为什么要如此苛刻地对待自己呢?
如何缓解聚光灯效应
我记得小时候上台演讲,老师教我一种方法来缓解紧张的情绪。就是,你不要把关注点放在评审团身上。你往评审老师的背后望去,找一个聚焦点,比如布景板上的一个点。然后专心地把自己该说的,表现出来。
长大以后,也有人和我说,你要是看着陌生人说话感到紧张,你就盯着对方的额头看。把注意力集中在一个相对让你感觉中立的聚焦点。
我一直认为这些就是“转移注意力”(distraction) 的方法。
但之后我才理解,真正让你舒缓情绪的方法,是当下的聚精会神,全神贯注(mindfulness)。
当你认清楚,你今天的任务(task) 是什么,把所有的关注点,都只专注在这件任务上,你自然会心无旁骛,不会听到身边的声音。
当你意识到,今天想做的,是把已经准备好很久的演讲稿,呈现给大家听。
当你意识到,今天的任务,是引领同学们,一起有秩序的朗读宣誓词。
当你意识到,站在陌生人面前,你只是想把自己的想法,清楚地表达出来。
把关注点,放在事情的本质,原来的面貌。
其实你本来就可以很纯粹,不需要太多的分析和批判。
其次,别人的看法,是你没有办法控制的。
今天,他们可以说,你短发比较好看。但过了几天,他们可能会改变主意,觉得长发比较好看。
同样的,一部分人会觉得你穿浅色系衣服比较好看,但另一部分的人会觉得你穿深色系的好看。
每个人都是独立个体,各自有不同的看法与观点。我们永远没有办法去统一所有人的偏好与想法。我们也没有必要去迎合他人。如果一直纠结想要讨好迎合所有人的喜好,我们就会陷入另一个陷阱,无止境地去想法设法投其所好。
生活中有很多事情,是我们没办法控制的。比如,别人的喜好、看法、观点,以及别人嘴上说的任何话。
与此同时,生活中也还有很多事,是我们可以控制的。比如,
我们可以选择关注美好的事物。
我们可以改变自己的聚焦点。
我们可以学习接纳身上的某些瑕疵。
我们可以接受每件事物,都有各种层面和角度。
我很喜欢前跳水运动员,目前为国际泳联裁判郭晶晶的一次分享。她说,每次起跳前,她站在跳板上。她会让自己的心静下来,静到听不到外界的声音。而当她一跃而跳时,不论结果是好或坏,整个世界都是安静的。因为水会隔绝掌声,也会隔绝叹息声。
我们在生活中没有办法躲进水里,隔绝一切外界的声音。但我们可以选择筛选过滤外来的批判与评论。掌声也好、叹息声也罢。所有的赞美和批评,都是各种不同角度的看法与声音。我们要学会以更客观的态度去看待,以平常心去接纳自己。用心生活,把聚焦点回归到事情的本质上。当你全神贯注地去完成眼前的事或任务,你会发现,你内心的世界,也可以很安静。

马六甲执业的精神科医生,长期关注华人社群的心理健康。